根脉家风
陈金明
恰逢春日植树节,儿子就读的湖南师大附属三一云谷实验学校旁,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党员教师、家长代表和孩子们一同躬身培土,亲手栽下近三百株青绿苗木,微风拂过,嫩枝轻晃,满是生机与希望。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扶着树苗、学着填土浇水的模样,思绪忽然越过星沙的高楼,飘回千里之外的韭菜冲老家,飘到四十多年前,父亲牵着我的小手,在老屋东头种下那几棵杉树的午后。那一刻忽然懂得,父亲没读过书,却用一辈子的辛劳,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深深种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的父亲,是韭菜冲走出来最平凡的劳动者,大半辈子的时光,都扎根在老家的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辛勤劳作。家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小溪,甚至一草一木,都留下过他弯腰耕耘的足迹,都洒下过他浸透衣衫的汗水。他一辈子没进过学堂,不识一个大字,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华丽的辞藻,可他从未停止过对我们三姊妹的教导,这份教导从不是口头说教,全是身体力行的表率。他教我们本分做人,待人真诚不欺瞒;教我们老实做事,脚踏实地不偷懒;教我们好好读书,唯有知识能改变命运,他总攥着粗糙的手掌跟我们说:“只要你们考得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送进学堂。”那句朴实的话,他用一辈子的辛劳兑现了承诺。
印象最深的,是儿时那个春日午后,父亲扛着铁锹,牵着年幼的我,走到老屋东边的空地上,挖坑、放苗、填土、浇水,亲手栽下了几棵小小的杉树苗。树苗纤细瘦弱,看着弱不禁风,我仰着头问父亲种这个做什么,他用满是厚茧的手摸摸我的头,嗓音低沉却温和:“好好看着它们长大,等你们长大了,这树就成荫了,你们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种树好玩,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只看着他认真打理树苗的模样,把那份对后辈的期许,全都融进了培土浇水的动作里。往后的年岁里,父亲依旧整日在田地里忙碌,闲时便去照看那几棵杉树,修枝、除草、防虫,像呵护我们三姊妹一样,细心照料着这些小树苗。
我终究循着父亲的期许,踏上了求学的路。为了读书,我告别韭菜冲的故土,一路向北,先去洛阳求学,而后又辗转繁华的上海、温婉的杭州,一路奔波,一路打拼,见过城市的霓虹,也尝过异乡的心酸,可无论走多远、身处何方,父亲那句“本分做人,老实做事”的叮嘱,始终记在心底。那些年,父亲在老家的土地上操劳不止,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全家的生计,供我们读书求学,让我们不必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土地里讨生活。兜兜转转数十载,我最终在星沙定居安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养大了三个孩子,把繁忙过成了日常,可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韭菜冲的老家,和日渐苍老的父亲。
如今每次回老家,车子刚驶近村口,抬头就能望见老屋东边那几棵参天杉树,枝繁叶茂,挺拔苍劲,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再也不是当年纤细的小树苗。一晃四十多年光阴流转,当年种树的父亲,早已被岁月压弯了腰,头发花白,腿脚迟缓,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整日在田地里劳作,可他依旧守着老家的院落,守着那几棵杉树,守着我们三姊妹长大的地方。看着苍劲的大树,再看看年迈的父亲,我终于读懂了当年他那句“等你们长大就能乘凉”的深意,他种的不只是树,更是对后辈的期盼,是绵延的家风;他用一辈子的辛劳耕耘,养树育人,把最朴素的道理,活成了最厚重的传承,这便是他教我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父亲没文化,却用一生的行动,给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他教会我,做人要像田里的庄稼,扎根土地,踏实生长;做事要像种下的杉树,挺直腰杆,不惧风雨。身处如今这个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时代,身边满是喧嚣与诱惑,可我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从未丢掉身为农民儿子的底色。我是韭菜冲走出来的孩子,是那个一辈子劳作、不识一字却倾尽所有供我读书的父亲的儿子,这份底色,是父亲留给我最珍贵的财富,是刻在骨血里的根,是无论走多远都不能丢的初心。
余生漫漫,我会带着父亲的教诲,带着这份质朴的家风,继续在美丽的星城长沙踏实奋斗,用心经营家庭,尽全力抚育儿女长大,像父亲当年呵护我们一样,陪着孩子们成长,把本分、踏实、向上的家风传下去。就像父亲种下的杉树,历经风雨终成栋梁,我也愿守着这份初心,直至生命之光燃尽。
树有根,方能枝繁叶茂;人有根,方能行稳致远。父亲种的树,荫蔽了岁月;父亲传的家风,支撑我一生。韭菜冲的根,父亲的教诲,是我一辈子的底气,也是我永远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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