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书
周立敏
我最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尔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本是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的《镜子:一部被遮蔽的世界史》。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的老朋友了。大一那年,我第一次读它,从此便迷上了。那是个什么年纪呢?正是做梦的年纪,也是开始怀疑梦的年纪。盖茨比站在码头上,伸手去够对岸那盏绿灯的姿势,不知怎的就印在了我心里。后来这些年,零零星星又翻过几遍,每一次都像开一瓶陈年的酒,初尝是那个味儿,再品,又多了几层意思。
但这一次买它,却是因为另一些事。这几年,看大洋彼岸那位总统喊着“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闹出一出又一出神操作,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了盖茨比。盖茨比不也是在追求他的“伟大”么?他拼尽全力逆水行舟,想要追回那盏绿灯,追回那个早已失落的梦。口号是新的,梦是旧的。这让我想再读一遍那本书,看看那个“伟大”的梦,到底是怎么碎的。
这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是在实体店里遇见的。店面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它就立在那里,封皮崭新,边角齐整,透着一股子“等你来”的安静。我喜欢这本书的装帧,素净的封面,手感也妥帖,像是专门为我这样的老读者准备的——虽然家里有几个不同版本,但我还是抵挡不住它的诱惑。
另一本《镜子》,却是完全的陌生人。加莱亚诺的名字,我隐约听过,但他的文字,我从未读过。多年疏于阅读,我的读书趣味早就有些迟钝了,像许久不练的乐器,音都不准了。这本《镜子》,据说是一部“被遮蔽的世界史”——世界史还能被遮蔽?这个书名本身就透着一种奇妙的挑衅。
买这本书,是因为一位小友的介绍。她在其文中说起加莱亚诺如何用碎片般的短章,拼凑出那些被官方历史遗忘的面孔。她说,这本书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帝王将相的光荣榜,而是被踩在脚下的、被抹去的、被噤声的另一个世界。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了,回家便在网上淘了一本。
书寄来时,书页已经泛黄了,边缘软软的,带着时间的痕迹。翻开来,内页里竟然还有铅笔划下的痕迹,不知是哪位读者,在哪个安静的夜晚,读到某一句时心有所动,便轻轻划了一笔。封底还有几点墨迹,大概是写字时不慎染上的。这些痕迹,让这本书像一间有人住过的老房子,虽然后来换了主人,但前人的生活气息还在墙缝里、窗棂间隐隐留着。
我忽然觉得,这两本书,恰好构成了读书这件事的两面。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的旧识,它新在装帧,却旧在我的记忆里;《镜子》是我的新知,它旧在书页,却新在我的书架上。一本书可以旧得新鲜,也可以新得陈旧。
而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两本书,都是镜子。
盖茨比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美国梦的幻灭,照出的是“伟大”这个词背后的虚空与执念。我透过它,看着一百年前的爵士时代,也看着当下这个喊着同样口号的时代。口号换了,梦没换;梦碎了,喊口号的人还在。
加莱亚诺的《镜子》也是一面镜子,但它照的是另一个方向。它照出的是那些被正史挡在镜外的人——被遗忘的穷人,被污名的反抗者,被掩盖的真相。它的镜面是碎的,但每一片碎片都刺眼,合起来才能看见一个更完整的世界。
我坐在灯下,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一本崭新如初,一本泛黄带痕。一本来自大洋彼岸的喧嚣,一本来自一位小友的热情。一本映出我熟悉的旧梦,一本映出我陌生的新世界。而那个在《镜子》里留下铅笔痕迹的陌生人,此刻仿佛也坐在我身边。他不知道,他划下的那条线,正连着另一位读者的目光。我们隔着一页泛黄的纸,一起看着加莱亚诺笔下的那个被遮蔽的世界。他的痕迹成了这本书的一部分,也成了我阅读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读书的妙处了——书有新旧,但文字没有。翻开的那一页,永远是新的。而当你透过书页看向世界的时候,书也在透过你,看向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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