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影响人的一生——写在创作琐记《书山有路》一书前面

　　胡永阳

　　写书难，公务员写书尤为其难。难之一，“本职”与“业余”的矛盾难处理;难之二，“内行”与“外行”的界限难逾越;难之三，“普及”与“提高”的跨度难突破;难之四，“肯定”与“否定”的议论难摆平。写书一谓不务正业，分散精力;二谓图名图利，一本书主义。特别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弄不好，还要背个指桑骂槐、借古讽今的黑锅。

　　就我个人而言，还有一难：根基太浅，一生没有一张文凭，包括小学文凭都没有。

　　我是在特殊时期担负起了特殊使命的。时为1960年，人民公社化进入第三年，砸烂锅盆炼钢铁，亩产粮食过万斤，大跃进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5月6日上午，五年级第二节课上课铃声刚落，校长就在教室窗外叫我办公室去一下，并给正准备开讲的班主任老师使了个眼色。这一突如其来的召唤，我不知道是凶是吉，很快一声不吭地跑到了他的跟前，听他吩咐。不料他既热情又严肃地对我说：“经学校推荐，公社同意，县教育科批准，从明天起，你就是人民教师了。等下去公共食堂领3个月原粮，到公社粮站办好转户手续，明早就去宁乡六中师训班集训，粮款(合4元多)作为生活补助。3个月后就正式上讲台讲课，你还有什么要讲的?”天啦，我当时还只13岁。

　　1960年8月速训结束，我果真走上了教师岗位，分配到宁乡县流沙河区花元小学教3年级语文兼任班主任，月薪20.5元，行政28级。1961年，被调去心田公社造福完小教高年级，无奈只得拼命硬撑，“一杯水”当作“一桶水”用。1962年中央号召精兵简政，要求1958年后参加工作、无中专以上学历的原则下放;1960年后参加工作、学历不达标的一律下放。我当然必下无疑。年龄最小，还只15岁，又无丁点儿背景。我出生时家境贫寒，父亲在广西桂林市陆军被服厂当壮丁，母亲随往纱厂打工，民国三十五年丙戌四月二十三日辰时，由一张难民证在市郊阳朔医院免费将我迎来人世。取名永阳意永怀阳朔。时逢战乱，先后随父母逃奔贵州、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南等地。待1949年3月国共和平谈判暂缓火力交锋后，才回到祖籍湖南省宁乡县青山桥乡景德村。先借屋栖身，土改分了地主旁屋后才定居石家湾。父母亲一直在此务农。正因为有这样一段家史，我也对“吃国家粮”不抱太多期望，做好了充分思想准备“解甲归田”。

　　流沙河区教师动员大会在宁乡七中召开，会期7天，头6天形势教育，主要讲蒋介石将要反攻大陆，大陆要如何做好准备对付。最后一天清晨，校长通知开会，8个公社6个对象，他们都是1958年参加工作的初、高中生，只有我是1960年参加工作的小学生。区委分管教育的宣传部长直截了当地交代要我们“一颗红心，两个打算”。并要求我们讨论时踊跃发言，带头表态，做到留者安心，去者愉快。我不知道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还是没当多大一回事，也许是当时时代不同，或许年龄太小不懂事。

　　听罢报告回到讨论组，校长宣布我保留并送宁乡师范进修，还美言了几句我有培养前途的话，要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3年后满载而归。这次被下的占到教师总数的20%，全区110多个，个个泪流满面。有的还跑到我的跟前说什么“只有你就好，不下还送去升造，不知你祖坟埋得那样好”。其实这时我也傻呆了，是激动，是高兴，还是同情，什么都不会表示。

　　1962年8月，我又重新当起了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到了宁乡师范教室，照样地举手发言，照样地上台答问。头件事就是争取入团。在当时，政治生命最重要。数百号新生各自表现都差不多，如何能出类拔萃?一是下苦功夫，我每天清晨到3公里之外的学校联系村去送土肥，一送就是几个月;二是挤时插空帮学校办报出刊，学生会的叫“化龙溪”(宁师门口入沩江的一条河)，共青团的叫“宁师青年”，黑板又粗又大，每周要轮换一次，从组稿到写画，就是3个人，天天忙得团团转。春插、双抢两季支农，还要负责采编、刻印、送发的纸质“战地简报”。

　　教书三年教自己。我虽只教了两年，同样知道其中的艰辛。为了弥补自己先天的不足，我安排了系统的读书计划。有双跨文史学界的不朽巨著《史记》、“两千年中国政治伦理与社会伦理基石”之称的《论语》、影响无数人的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兵家韬略之首、人类之源”的《孙子兵法》、影响一代人的经典译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从蕴育华夏文明的经史子集，到开启西方文化先河的圣经史诗，这些浩如烟海、各具特色的书籍，在我青春年少时给我以快乐和教诲，提升了个人知识的广度和思想的深度，拥有了一个更开阔的世界。记得师范进修期间第一次自选题作文，我综合社会现象，结合历史典故，写了篇《愿青年朋友珍惜家庭幸福》。初生牛犊不怕虎，完成作业之余，抄寄给了广州《家庭》杂志社，居然变成了铅字。随后即兴写了《怎样找一个理想伴侣》《夫妻要心心相印》《纯真的爱情经得起严峻考验》《青年夫妇怎样做父母》等14篇约20万字的书稿，复写3份分别寄给湖南人民出版社、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和《新湘评论》杂志社，投石问路。

　　稿件发出只几天，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就开始播出，每天20分钟，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播完。第二家复信的是《新湘评论》，拟分篇连载，征求意见。正在兴奋之时，湖南人民出版社来电，提出有较好的出版基础，要我即去长沙面议。

　　次日一早，我即赶赴湖南人民出版社，接待我的是青年读物编辑室主任曾凡益。初次去这样权威的出版单位，像我这种没有文凭的乡下伢子，真感到有点高深莫测。

　　幸喜曾主任很热情，询问了些情况后，说我还是初次尝试，很不错，回去等消息就行了。哪知不到一个月，就通知我去社里拿样书。第一次印刷8.4万册，我拿着自己一字一句磨出的、清香扑面的新书，说不出心里头有多么高兴。遗憾的当时是“左”的年代，怕人家说我一本书主义。开始署的笔名“宁青”，意为宁乡的青年为青年朋友写的书。而后又一次次通知我去拿样书，两年之内印了6次，达38.6万册，新华社还发了消息为之鼓与呼。

　　“初恋”影响人的一生。自此，文学就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益阳师专补修时，听到宁乡县瓦子坪公社开展群众性的学讲普通话活动，我利用节假日常去实地采访。1975年间几个月内，《光明日报》《文字改革通讯》等报刊，发表了我的《一个推广普通话的山乡》等稿件16篇。而后文字改革出版社以《推普山乡》为书名，结集出版了一个10多万字的专集，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到县委办公室工作后，练笔的机会更多。1982年5月25日，我在《湖南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一则题为《让余热继续发光》的通讯，介绍宁乡县各级党政组织采取多种形式调动退休干部的积极性，让他们的“余热”在“四化”建设中继续发光。

　　该稿见报时还配发了傅枥的随感录《赞“余热”发光》。第二天《人民日报》全文转载，并加评论肯定余热发光，值得一赞。称作者把工业生产中利用余热提高经济效益的“余热”一词，用作发挥革命者的作用是一种创造。

　　于是，我和文友曾秉炎合作，增加笔墨写关于老年问题的文章，在国家和地方报刊发表，还在《湖南老年》杂志上开辟了一个专栏。先后发表《计之深远在以德—谈子女的安排》《言传声教启后昆—谈表率的作用》《拔刀相助要三思—谈行为的规范》等多篇文章。时间长了，积累多了，我俩又分“思索”、“学习”、“家事”、“健身”四个篇章，从社会学、心理学、医药学等角度，并引用古今中外大量的名人轶事、成语典故、名言警句，作了深入浅出的阐述，融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编辑成册，定名《老年人的热门话—老年问题通信》，由农村读物出版社出版。出版后，颇受读者欢迎!先后荣获长沙市首届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湖南省首届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中国老龄协会协会成立十周年优秀成果奖和中国作家创作成果金奖。

　　人生都想追求圆满。退休后，我照样坚持每天读两三个小时书，爬三四个小时格子。2025年4月23日，是世界第30个读书日，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就在这天实现30本书的既定目标，让自己心里不留遗憾。我提前在上年赶写完了《5分钟清除“负能量”》一书。大体内容是通过自己洞察人心，将常见的负面情绪提炼为自卑、贪婪、懒惰、嫉妒等14种“心灵小虫”，运用古今故事和亲身经历，生动揭示侵蚀我们的心灵，同时提供切实可行的解决之道。结合现代人忙碌、时间碎片化的特点，用“5分钟净化法”这“橡皮擦”的轻巧方法，帮助其受害者清理心灵的尘埃。赶在春节前，我冒昩地将清样上报中宣部办公厅，不料人民日报出版社很快完成了编审程序，并作精品图书列入第30个世界读书日推荐书目予以公示。同时想到我个人或文友之前出版的专著，有的获得省部级奖励，有的发行量相对较大，心里怎能不欣慰和激动!

　　细细品味，业余写作虽苦犹甜，也有比较容易的一面。易之一，取材于自己身边有什么写什么，是什么怎么写；易之二，题材处理不受限制能写成什么就写成什么，文、科、社、哲各就各位;易之三，独撰与合著兼而有长有短，有快有慢之要求：易之四，来源生活，实话实说，没有冥思苦想之虞;易之五，忙中取乐，闹中求静得失在心，相得益彰。

　　更何况，其中难与易的有机结合就非常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