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无价
陈甲元
西瓜和龙虾填充胃洞的季节,溽暑蒸腾。晚餐后,携家人一起去影院,看一部纯中国风的电影,带眼眶微泛的清泪回家,是生活意义的一种。
片名叫《给阿嬷的情书》。故事也不复杂。潮汕地区一个叫晓伟的年轻人,因为欠了四五百万元的外债,去泰国找他据说已是亿万富豪的祖父郑木生寻求支援。郑木生年轻时为躲避抓壮丁,与情意甚笃的妻子淑柔分别,去往南洋,起初报平安的消息、钱物、绵绵情话的书信不断。直到最后一次,因台风大雨恶劣天气,邮差失足落水,导致信件被毁,只剩一张郑木生与一秀丽女子立于后排、身前几个孩子的合影送至淑柔跟前。淑柔羞愧之下,愤而搬家,与郑木生彻底断了联系,倔强和孤独地抚养他们的三个子女。
身在旧称暹罗,现为泰国的繁华街头。见到许多以木生命名的公益学校,晓伟有一种迅速暴富的兴奋感。故事以铁脯(郑木生)之名在泰国昔时的唐人街展开,他踩三轮,打狠架,女人多,做轮船货运生意发了大财。据说也杀过人,坐过牢。类似旧时汕头风景的泰国华人街巷,到处都有铁脯的传说。但铁脯本人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觅行踪。
1960年死亡的郑木生和之后多年仍与大陆淑柔书信往来的郑木生始终对不上号。多方走访后,故事最终的走向终于聚焦一个叫谢南枝的女人——侨二代,郑木生在南洋的“二奶”。
见到谢南枝收养的儿子泽生叔后,故事的脉络才逐渐清晰。郑木生漂泊到南洋后,被潮汕同乡收留,住谢南枝与父亲经营的小旅馆,以蹬三轮拉客为生。因交不起房租和谢南枝剑拔弩张,拌嘴斗气;因客源地盘之事被同行殴打,多方面被当地警匪欺负。后旅馆被人恶意纵火,郑木生挺身而出,大火中拼死救出南枝父亲,忍不住痛打纵火犯,招致牢狱之灾。出狱后经营轮船货运生意,财富渐长,却在一次勇斗劫匪中,被刺落水身亡。其间,为下一代侨胞的前途和命运着想,木生倡导,狄功(同为飘荡南洋的中国同乡、有文化)践行,在旅馆阁楼上,冒着被查抄的风险,教华人孩子们读书,开启孩子们的心智。这一行动,也启发和改变了近水楼台得以学习母语的南枝。那朗朗上口的古风唐句,在南洋的酷热与咸湿的海风吹拂下,尽显活力与清奇。影片中,谢南枝冒充郑木生口吻与淑柔通信的简短却又意蕴深长的方块词句,古风和当时的异域情境交织。在潮汕方言独特语境和音韵的加持下,像在寒冷冬日,被温热电流阵阵抚触,又像有一根细线,酥麻轻颤地扯动栾心。
岁月如刀,当误会消除,满头银发的淑柔登上飞机,来到垂垂老矣的谢南枝的轮椅前;当同样白发刺眼的谢南枝说她老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的那一刻,屏幕下的我也被时光的冷峻与荒芜,被命运的荒诞和无力,击打得像一只脆弱的秋虫。虽然稍后,慈悲的编剧,还是让一朵鲜红的木棉花将她唤醒,给故事加上了余温;让当年读书的孩子,以木生的名义,建了很多华语的学校,传承了侨批和侨史的“敦煌记忆”。
回家的路上,妻子说,这个影片,实际上说的是四个情义的故事,郑木生和妻子淑柔的夫妻之情义;郑木生和谢南枝的兄妹之情义(应该还夹有一点爱情);淑柔和谢南枝的姐妹之情义;在南洋漂泊的中国同胞之间的互帮互助之情义。
导演是个有智慧的人,也是个关注当代青年精神成长的人。片尾,当阿嬷跟晓伟说,做个有情义的人,就能遇到贵人,加上自己脚踏实地的努力,就不难还掉他几百万的外债时。电影就不单单是电影,它直接划出了一道鲜艳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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