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松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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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知军

  立夏的清晨,天像一匹蓝色的绸缎,一望无际地从眼前铺向远方。清脆的鸟鸣在耳边婉转,细碎悦耳,伴着我们踏上九折仑陡峭的山路。才至半山腰,苍翠的山林像一块碧绿温润的翡翠,青翠欲滴,林间漫出清润诱人的芬芳,沁人心脾,惹人满心向往,只想一头扑进山的温柔怀抱。我们索性跳下车,踏着山野清风,徒步拾级而上。

  “九折仑”这个名字起得极贴切:一折一折的山路盘盘绕绕,像一条慵懒的巨蛇,蜷在这沩山的深处。路两旁是密林,松树居多,一棵棵直挺挺地向上舒展身姿,恨不能与天公比个高低。钻进路边的林子里端详,这些松树怕都有些岁数了,树皮皴皴的,裂成一片片鳞甲,摸上去有些扎手。我试着去抱一棵靠近身边的古松,竟合不拢来;抬头仰望时,头顶的帽子险些掉落——那树冠高高地在头顶撑开,把蓝天割成了零零碎碎的几片。

  虽是初夏,林子里却凉丝丝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错落些明明暗暗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碎金。空气里满是松脂的香气,清清苦苦的,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透亮。偶尔有几声鸟鸣,也是懒懒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这山林在打盹时发出的呓语。我们走着,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上面传来“嗡嗡”的声响。起初以为是蜜蜂,细听却愈发沉厚,像谁开着一架飞机在头顶低回盘旋。正自疑惑,那声音越发清晰、震耳欲聋——抬头望去,果然一架无人机稳稳悬在林梢上空,旋翼卷起的气流发出低沉而响亮的嗡鸣,宛如一只铁翼蜻蜓静静栖于云端。机下长绳垂吊着一截粗硕的树干,缓缓从林间移向公路边的草地。不远处人影在林隙间晃动,油锯猛地撕裂沉寂,“嗤嗤”作响,声音尖厉刺耳,像钢牙咬入木头,一声接一声,刹那间便划破了整座山林的清幽静谧。

  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砍树的师傅,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正对着一棵大松树忙碌着。那松树,远远看去便有些异样——针叶稀稀疏疏的,黄恹恹的,像是害了重病的人,面黄肌瘦的,全没有旁边那些树的精气神。一个姓喻的师傅告诉我,这是得了松线虫病,松脂分泌不出来了,树就会慢慢地枯死。“得赶紧处理掉,”他抹了一把汗说,“要不,会传染给旁边的树。”

  我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躺了几棵锯倒的松树,粗粗的树干横在那里,断面上渗出些黏黏的汁液,像是泪,又像是血。那无人机“嗡嗡”地在上空忙碌转着,一根根如巨蟒般粗壮的树干被吊到林边的草地上。在这深山老林里,现代机械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首古曲里突然冒出了几个摇滚的音符,说不出的别扭。

  看着那棵棵锯倒的松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僧人齐己写松树的古诗。说是唐晚期沩山古人栽松树的事:“野僧教种法,苒苒出蓬蒿。百岁催人老,千年待尔高。静宜兼竹石,幽合近猿猱。他日成阴后,秋风吹海涛。”写新栽松苗从蓬蒿中生长,需经漫长的岁月方能成材。想来唐时沩山山民已经日日与松为伴,一阵风过时,松针还会沙沙作响,松涛阵阵。

  终究是唐朝的古诗描绘的场景,可这满山的巨松,确是有了年纪的。它们站在这里,怕有上百年了吧?看过了多少日出日落,听过了多少风啸雪吟。每一棵树,都像是一部活着的历史。可如今,这些历史正在一页页地被撕去——不是被岁月,而是被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虫子。

  师傅们歇了手,坐在锯倒的树干上喝水。我和他们攀谈起来,才知道这样的病树,他们已经处理了好多天。“松线虫,厉害着呢!”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叹口气说,“这病还是从境外来的,树一得病,两个月就枯了,救都没法救。我们只能把病树锯掉,运下山去,运到横市去造纸,好歹不算完全浪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林子,那里还有许多墨绿的树冠,可是谁知道哪些已经被虫子盯上了呢?

  “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无人机往更深的山里飞去了。油锯也重新开动起来,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寂静。松针在震动中簌簌地落下,像是这山林的叹息。我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只是打破了宁静,更像是这座山在呻吟,在呼救。我们来得太晚了,这片原始次森林,这些需要多人才能合抱的古松,正在我们眼前一点一点地消逝。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阳光自西天斜洒而下,将挺拔苍劲的青松晕染成一片金红,流光熠熠,宛如身披一身厚重的金甲。


【作者:周知军】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与松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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