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史叙述又多一块补缺之石

　　丁平一

　　长沙往北，湘江流过靖港，有个地方叫洪家洲。一百七十多年前，曾国藩在这里投过水。

　　陈士杰在《章价人铜关渡感旧图跋》里写得很清楚：“图称铜关渡，距靖港五里，中有洪家洲，即战地也。”咸丰四年春，曾国藩誓师剿灭太平军，战不利，投水被救回。后成为湘军将领的陈士杰关于此事的前后经过，在岳麓书社新整理出来的湖湘文库续编中的《陈士杰集》中的数处说得清清楚楚。

　　湘军史一直是湖湘文化研究中的热点和重点，现在新增了一套《陈士杰集》，无疑从此又多了一块重要的补缺之石。

　　幕府里那道“门”

　　陈士杰字隽丞，湖南桂阳州泗洲寨人，早年以拔贡廷试第一入仕。咸丰三年，曾国藩在衡州编练湘军，以手书召陈士杰入幕。在湘军初创时期，他是曾国藩最重要的幕僚之一。曾国藩“任以谋议”，凡欲谒见曾国藩者，必先见陈士杰。时人以“知兵”“相人”称之。湘军名将鲍超因犯事论军法当斩，陈士杰力请释之，后鲍超终成湘军勇将。

　　《蕉云山馆文集》中的《感知录》值得特别重视。它从陈士杰昔年入京应朝考、曾国藩宴请九名同年生“酒酣率诸生投壶”说起，详述曾国藩在京中寓所与陈士杰、李瀚章等人“纵谈古今、议论时务”的交往细节，又记曾国藩对陈士杰“倾怀延接”“淳属挈眷入都”的殷殷之情。陈士杰自记“性迂谨，非节寿不投刺”，而曾国藩“天每命不时过从，士杰亦未尝轻至也，至辄殷勤款洽”。湘军核心圈人物在日常交往中建立信任的具体方式，在这些细节里看得最真切。

　　咸丰五年陈士杰离营回乡后，编练广武军，以桂阳乡勇为基础，后成为湘军之一支。在广武军时期，他与曾国藩等师友书信往来比较密集。《陈侍郎书札》中，陈士杰在信里请教军务、报告战况，也商议地方绥靖之事。这些书信记录了湘军体系外围武装力量的运行实态——粮饷如何就地筹措，兵勇如何训练管理，与地方官府如何协调，是研究湘军制度在基层落地情形的重要材料。

　　岳麓因缘与整理之功

　　还有一层机缘不能不记。道光二十六年，二十三岁的陈士杰随兄陈士元赴道光丙午科湖南乡试，均不中。二人求学于长沙，因贫困，由族人出资送入岳麓书院。其后，他得到了我的六世祖、当时岳麓书院山长丁善庆的器赏。道光二十九年，陈士杰被选充己酉科拔贡生；道光三十年，由拔贡应庚戌科朝考，在廷试中钦取一等第一名，以七品小京官分发到户部，从而走向仕途。岳麓书院是陈士杰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不少近代湘军人物走向历史舞台的起点。丁善庆公自道光二十六年起任岳麓书院山长二十余年，其间所赏识的诸生还包括陈树祖母之曾祖直隶总督刘长佑、族祖两江总督刘坤一。

　　今陈树同志以陈士杰六世族孙之身，历时数年，将散藏于国家图书馆、湖南省图书馆、内蒙古自治区图书馆、桂阳县档案馆等处的刻本加以标点整理，复以《桂阳惇庸堂宗谱》及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彭玉麟等人往来书信互证，撰成《陈士杰生平年表》附于书后。其间，为考证陈士杰在岳麓书院求学的一段经历，他专程登门拜访，请我为之查找文献。用力之勤，用心之专，实有乃祖湘军之遗风。

　　总体而言，《陈士杰集》的整理出版，对湘军史研究至少有三重意义：其一，以幕僚视角补充了湘军高层决策过程的细节，使湘军史的叙述更为立体；其二，以广武军时期的书信和奏稿，丰富了湘军基层武装力量运行实态的研究材料；其三，以陈士杰由湘军幕僚而地方大员的仕历，展示了湘军人物在晚清政局中角色转换的轨迹，为湘军史与晚清政治史的贯通研究提供了个案。

　　洪家洲的水早已退去，靖港的浮桥也早没了踪影。可一个把主帅从水里拽回来的人，一个在旁边说“遗折不用写”的人，他们的名字不该只留在别人的传记夹缝里。《陈士杰集》做的，就是把这些名字挪回正题。

　　《陈士杰集》/ 陈士杰著 陈树整理 陈书良 审订/岳麓书社/2025年12月

　　作者简介：丁平一，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湖湘文化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