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新大众文艺”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湖南率先出台《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若干措施》。创作者在变,传播在变,文艺的边界也在变。长沙晚报推出《你好,新大众文艺》专栏,记录这些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们的关注不只停留在“发生了什么”,更想追问“意味着什么”,让每一个普通人的表达,都能被看见、被尊重、被成就。
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黄飞武 佘倩文
夏夜的周末,晚上七点半,长沙的夜色刚刚铺开,城市的喧嚣还未散去。在长沙交响乐团的排练厅里,一场“演出”准时开始。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架钢琴、一套架子鼓、一个指挥和一群刚刚从写字楼、学校、医院、洗车店下班的年轻人。他们是长沙Melete合唱团的团员。当指挥贺兰清的手势落下、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白天的身份标签被瞬间剥离,他们只剩下一个共同的名字:合唱团的歌唱者。
Melete,源自古希腊神话中的音乐女神。这支隶属于湖南省演艺集团长沙交响乐团的合唱团,其定位是新大众文艺合唱团,主打“用专业引领,让大众参与”,成立不到一年,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星城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为了方便排练,有人在排练厅附近找了新工作
煌西的故事,在合唱团里像个“传说”。
1993年出生的他,是一名洗车工人。每天,他要在排练地附近的一家洗车店里,重复着下蹲、弯腰、擦洗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这份工作,是他为了一个纯粹的爱好,主动选择的“迁徙”。
今年7月,煌西加入了Melete合唱团。在此之前,他的人生轨迹与音乐似乎毫无关联。失业、嗓音问题曾让他陷入情绪的低谷,社交圈也几乎归零,但他心里那团热爱唱歌的火苗,从未熄灭。
“我在网上搜‘合唱团’,偶然看到了他们的招新信息。”煌西说。面试通过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他面前:排练时间是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而他原来主要在宁乡生活,通勤不便。
他的解决办法简单而直接:离开宁乡,在排练厅附近重新找工作。
“很多人是就近加入,我是先决定加入,再为它搬家。”说这话时,煌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加入时,他完全是零基础,五线谱也看不太懂,但这并没有吓退他。排练时,大家帮助他快速熟悉乐谱。排练之余,他会去网吧打游戏,但与以前不同,打游戏之前他会戴上耳机,在B站上找教学视频自学乐理知识。他给记者看了相册里的照片——网吧的电脑屏幕上不是游戏界面,而是密密麻麻的音符。
“以前休息就是躺着,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了,排练对我来说不是负担,倒像是‘充电’。”煌西说,每周两次的排练,是他繁忙生活里的一道光。为了能保证排练,他提前和同事协调好,周二、周五晚上绝不加班。
和煌西一样,1998年出生的小学音乐老师粥粥也在合唱团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的她,是一位退伍女兵,无论是部队里的文艺骨干,还是讲台上的音乐老师,她一直在“输出”,加入合唱团,是她渴望的一次“输入”。
“在部队生涯和教学日常里,我都是在教别人。但在合唱团,我变回了学生。”粥粥说。
“热爱可抵万难,也可抵岁月漫长。”粥粥说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到了印证。
当《游击队之歌》在火锅店外响起
今年1月18日,一条视频在Melete合唱团的视频号上发布。画面中,团员们在餐厅聚餐,偶遇一位正在弹奏的外国小姐姐。当熟悉的《游击队之歌》旋律从外国小姐姐的手指下流出,团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双方从试探到合拍,一场即兴的跨国合作就此诞生。
视频迅速走红,点赞数逼近10万。评论区里,一位江苏网友“小土7566”说:“没想到啊,现在的年轻人会唱《游击队之歌》,还唱得这么好!”,山东网友“红果果”则留言:“他们一唱,我怎么眼睛湿润了。”
类似这样的即兴和“快闪”,已经成为Melete合唱团与大众连接的重要方式。春节,他们走进高铁站,唱响《常回家看看》,温暖无数旅客的归途;夏天,他们登上“湘BA”“湘超”的赛场,用歌声为激烈的赛事增添一抹欢乐;近日,他们又在天心阁古城墙下,与市民一同唱响《当》《千年等一回》等影视金曲,让古老的城墙在歌声中焕发新生。
这种“接地气”的策略,效果显著。5月24日,他们的首场售票音乐会“一声所爱——再听已是曲中人”在长沙音乐厅举行,一票难求,反响热烈。9月27日,他们又即将在长沙音乐厅举行第二场售票公演。
第二场公演,他们的曲目单也充满了巧思。既有《漠河舞厅》《若月亮还没来》等网络热歌,也有《星城蒸笼歌》《湘辣肴》等融入长沙方言和本土元素的原创作品。演出串词也不再是枯燥的报幕,而很有可能是由团员用脱口秀的形式完成,让听众在观看演出时感受到轻松愉快,放下压力和包袱,更好地和合唱团成员们一起玩音乐。
在合唱里,找到自己
“合唱的魅力是什么?”
在排练间隙,面对记者这个问题,团员们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核心都指向了同一个词:连接。
办公室职员麻姣和电气设计从业者王天翔是一对“90后夫妻档”。大学时,他们就因合唱团相识相恋。毕业后,两人经历了四年异地恋,最终在长沙安家。加入Melete合唱团,对他们而言,这是重温校园时的美好,也是在紧张工作之余的共同爱好。
“有时候排练完回家还要哄崽崽睡觉,但一点也不觉得累。”麻姣说,“也许对我们俩来说,合唱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休息。”
在合唱团排练厅里,既有长沙交响乐团歌剧中心的专业音乐人,也有办公室职员、中医医生、老师……他们因为对合唱的热爱聚在一起,在每周二、周五晚雷打不动的排练中磨合,在共同的舞台上绽放。
这种连接,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更是人与音乐、人与自我之间的。
粥粥在一次演出中演唱《漠河舞厅》时,被歌曲背后的故事和现场的氛围感染,真情流露,在台上流下了眼泪。“那一刻我意识到,情感的真挚比技巧的完美更重要。”她说。
对于更多观众来说,Melete合唱团是他们情绪的出口。在视频号《若月亮还没来》的视频下,湖南网友“方枪枪”评论:“好听,去班味。”河北网友“歌儿77”说:“唱出了都市人的心声。”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Melete合唱团为都市人提供了一个精神的锚点。每周两次的排练,是雷打不动的仪式;台上演出的一两个小时,是忘却烦恼的乌托邦。他们在这里释放压力,找到归属,确认自己并非孤岛。
排练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半。团员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走出排练厅,有的走向地铁或公交车站,有的步行走回洗车店的工作岗位,有的扫开一辆辆共享单车、电动车骑行离开,有的走向地下停车场,重新汇入城市的夜色中。明天,他们又将是洗车工、老师、医生、办公室职员……但在这个夜晚的某一刻,他们是Melete合唱团的一员,是动听歌声的生发者,是自己生活的主角。
正如一位网友在视频号评论区里写的:“有时候,我感觉他们唱的不是歌,是我生活的某个瞬间,也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