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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清明

      龙跃

      清明时节回老家祭祖。乡路其实不漫长,腿脚却在林间穿行得发酸,辨认那些矮小的土堆,祭上香纸蜡烛,虔诚地俯身对逝去的亲人跪拜。

      满目青山披着嫩绿,田地里湿润的新土如用清油炒过,细雨织着丝帘,给天地间添置了一方硕大的荧屏,上演着清明祭奠的哀情。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和桌子周围的四条长板凳,是回家后的第一印象,堂屋后的偏房依次是猪栏、火炕和厨房。土坯房、父亲、母亲的影子,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在坟墓前找一方石墩坐下。老家有清明期间修整祖坟的习俗,眼前坟茔覆了新土,被石头勾缝包砌。这堆黄土成了生命来过的标志,其实它是一份盖棺论定的无字卷宗。

      父母亲的卷宗内容简单,但生存故事却复杂得后人到死都叙说不完,他们都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生人,家境贫寒没有读过书,解放前结的婚,生养了我们姊妹六个,不到七十五岁双双成了眼前的两堆黄土,旁边的老屋早已垮塌,屋场的痕迹依稀记得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故事。每年清明我们的祭奠只是公序良俗的过场,赓续萦绕不散的老魂,是对我们不必诉说的洗礼。

      寂静的羊虎岗的深夜,没有灯火。这时或有一声沉闷的咳嗽声,惊动老屋的狗。在外奔波劳碌的父亲上到岗头,习惯这样轻咳叫门。父亲就是这样在母亲开门的瞬间,把疲惫盖进被窝,结束一天辛劳的。

      堂屋的侧墙上有一方木板做的方孔,当地都叫生活窗,方便放热水瓶、酒壶、茶叶盒和父亲的丝烟包,算是东洋冲人家日常生活的标配。父母亲的茶叶盒里,常年装着参加了工作的哥姐带回的茶叶,说是茶叶,但是少见一片片整叶,全成了很细碎的粉末。有客人来,母亲会用两个指尖撮一点放进满是茶垢的杯子里,从热水瓶里倒点水筛给客人,过程很简单,但我们的母亲却故意费很长时间。她要告诉客人,茶叶是女儿还是儿子带回的,无论茶叶末霉变了没有,妈都会说“好茶”,有时也唠叨水不开了,还是昨天烧的,还歉意地对客人说再烧一壶去再泡。她给客人泡完茶,又去收拾生活窗,酒瓶是父亲的专属,母亲不懂酒的好坏,她只知道看瓶子的颜色论贵贱,透亮的玻璃瓶她会卖给串乡收荒货的换火柴,陶瓷的湘泉酒瓶,有没有酒了都会放着。她趁整理厨窗,会当着客人面把酒瓶和茶叶盒碰得叮当作响。“好酒,儿给他老子一年不知要带回多少。”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还是母亲在外人面前炫耀儿女,总之,这时的母亲是幸福自豪的。

      常年劳累的父亲好酒,但一生没见他有几次贪杯,没有客人他一个人是从不喝酒的。正月初一是家族里约定俗成给幺爷爷拜年的日子,父亲的侄儿侄女多,每年都要准备一桌小孩,一桌女客,一桌喝酒的,有年一桌渴酒的十二个侄儿侄女婿,喝完了一壶二十斤酒,醉了三四个。侄儿说:“不是幺叔说是启厚带回的好酒,我不得喝醉。”还有一次也是正月给幺爷拜年,侄儿们起哄要把幺叔家的酒喝完,父亲就整瓶的,半瓶的都找出来,天昏地暗地喝了一个上午,侄儿们还喊要喝,侄儿说幺叔脸上的笑可用撮箕撮,心里的疼已经上了头,父亲举着酒瓶只说:“反正震宇拿来的。”那餐后,收荒货的收走了一蛇皮袋空瓶子,东洋冲里传说了多少年。

      也是个清明节,舅舅回东洋冲去看我父亲。他们也是坐在床头,围着边上的板凳吃饭,二姐多炖了一个腊猪脚火锅,父亲坚持陪舅舅多加了半两酒。父亲说他喝了一世酒,上过一次假酒的当,不因为上了当就再不喝,他一生喝的不是酒,喝的是亲情友情,喝的是那种端起酒杯无畏无惧的气氛。他们边喝酒,边用新装的电话给我们在外的人都通了一次电话。父亲拿听筒的手都吃力得有些颤抖,但很兴奋的父亲还是边对电话说,边告诉舅舅,享儿女的福,不是儿女出钱装电话,我这个样子还能和他们说话是想都不敢想的。舅舅不知就里,应和着夸我们有孝心,只有旁边的二姐和二姐夫,眼泪像落豆子一样掉进了饭碗里,二姐低着头,把泪水拌在饭里吞进了肚子里去。

      舅舅离开不久,那年清明前后,农历二月二十九,我们的父亲追随母亲驾鹤西去了。那年是1997年,29个清明节,我们只能坐在父母亲的坟头,想我们感受到幸福的过去,追忆着他们把苦难埋在心深处不对我们说,把辛劳换来的幸福,对外人说成是儿女们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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