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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花开

      黎果

      回娘家的路,总要经过那条又宽又长的黄兴大道。

      夏日风里,正沿着道路铺展最明艳的章节,路两旁的格桑花全开了,是那种能把目光点燃的金黄。一朵挨着一朵,一丛挤着一丛,像给灰扑扑的沥青路面,镶了两条流动的金边绸带。车往前开,金边就跟着往前流。远处望过去,两边的花海像要在路的尽头汇合,凝成一条没有归处的金色河流。直到车轮碾近,那片金黄才突然活过来——像被一把无形的拉链哗地拉开,近处的花扑向车窗又擦肩而过,后视镜里的金黄越退越远,重新熔成一条凝固的光带。迎着扑着跟着,眼睛忙得来不及聚焦,心却像被这亮堂的黄色泡软了,跟着一寸寸敞亮起来。这金黄像有执念似的,决心一路忠实地护送,我索性把车速放得很慢,再慢一点,好让这熨帖的陪伴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格桑花的花瓣和花蕊都是纯粹的金,由一根纤细得近乎脆弱的花茎挑着。花茎上几乎没有叶子,光溜溜的像根绿色钓竿,钓着风,也钓着满眼的阳光。风一吹,大片花朵便顺着同一方向前俯后仰,像一群穿着黄裙子的舞者,在跳一支整齐又轻盈的圆舞曲。

      我一向偏爱黄色,更偏爱花。从前每次经过这片花带,总免不了拉着同行的人下车拍照。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还没生二宝,浑身都冒着爱折腾的劲儿。记得有次穿了件印着小黄花的连衣裙,经过这里时非要老公停车,让大女儿帮我和花同框。我蹲着拍,站着拍,把花举到鼻尖拍,插在耳后拍——恨不能把自己也揉进这片金黄里,直到手机里存满了满意的照片才罢休。回到车上,我一张一张地翻给老公看,指着屏幕问他:“好看啵?”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拖着长沙话的调子慢悠悠地应:“好——看咯!”那声“好”拖得老长,只有地道的长沙人能听出,那里面裹着七分敷衍、两分客套,还有一分被“强迫营业”的无奈。我白他一眼,笑着转头问女儿,她立刻睁大眼睛使劲点头,连着说五遍“好看”,一个字都不少,满车的笑声像被按了开关,哗地溢出来。

      回家后我对着照片一顿滤镜操作,凑成九宫格发朋友圈,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赞美,心里像揣了只晃尾巴的小松鼠,欢腾得不行。

      如今再走在这条金黄的花路上,我还是会停车——实在是太爱了。花还是那样热烈地开着,可我还是那个爱美的我。只是从前,总想着要把花和自己的模样一起装进相框,要让更多人看见这份明艳;如今人到四十,才慢慢懂得,有些美原本就不需要被看见。你看见,它在那里开着;你没看见,它也在那里开着。

      没有九宫格,没有朋友圈,也没有那声拖得老长的“好——看咯”,只有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几张照片,和心里轻轻漾开的一小片欢喜。把这份纯粹的明艳悄悄存起来,让它慢慢地开,我就慢慢地赏,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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