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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八曲

      李海燕

      河流是曲度最好的制造者,八曲河深谙此道。

      它源自甑皮岭,从金盆山涓涓渗出,溪行山谷,被石头挡住了,被树根牵扯到,弯小而细碎。流至夏铎铺,绕田缠村,回环有度。出了乌山,地势平洼,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天性,任意抖落起来,便抖出大小不一的曲度。

      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河流想回头看看自己的模样,扭出了第一个弯;傍晚的时候,炊烟从屋顶歪歪斜斜地上升,河流追着炊烟的脚步,歪一歪,斜一点,便延伸出第二个弯;当一轮钩钩月挂在天际,影子便投影在河里,契合月亮弯曲的脊背,又有了第三个弯。这些弯弯扭扭到底有多少,连河流自己都数不清,先民临水而居,开始数了起来,团山湖、郑家围子、十婆桥、杨家围子……一弯衔一曲,一曲绕一弯,八处标志性的曲度,入得团山湖、沩水,奔赴湘江的浩荡,人们便依其蜿蜒曲折之势,唤作八曲河。

      八曲河明白,河流弯曲是常态,直行才是意外,自然界有那么多的悬崖、乱石,直行的河流往往会被切断。只有不断绕行,当作是又一次校准,河流才会更宽阔,才会走得更远,最终抵达大海的,一定是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

      弯多了,水便慢了下来,速度不再是它的追求。每逢暴雨骤至,下游平洼之地的积水便无从宣泄。当湘江干流水位高涨时‌,会发生倒灌顶托;上游沩水开闸泄洪,会向八曲河瞬间灌进大量的水,下游水位陡涨。治沩以前,这里荒无人烟,洪灾肆虐,当地流传“团山团不拢,杲山搞不开,九曲黄河少一曲,摇头山摇不来”的谚语。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治理沩水、围垦团山湖”时,人们将穿过团山湖村的河水尾闾上移,沿着团山湖的南、北、东三面合拢,新筑大堤,改道八曲河尾闾。那条被裁弯取直后留下的“老八曲河”,则静静躺在时光深处,见证着这片土地从荒芜到重生的历程,而新八曲河如一条蓝色的绸带,在望城的大地上蜿蜒前行,与西来的沩水交汇,钻入湘江怀抱。

      八曲河还是诗意的制造者,春夏之交,河水清澈,河面宽广,岸边的山林浸没在浓稠的绿色里,宽阔的河堤如手臂一样,护着堤坝下的村庄。

      河水悠悠,弯道里停下的脚步,有着不断奔跑的沉淀,也有着徘徊不前的思考。泥沙沉淀之时,河滩淤积;草种停留之处,铺满绿意。

      白鹭最是悠闲,河滩的绿草丛中,有的一条腿站着,伸长脖子,静静地听着河水的汩汩声;有的迈开优雅的长腿,不疾不徐地走着,感受河水从脚趾滑过的温柔;还有的很调皮,振翅点水,也不打算飞起来,只是撩拨一下兀自往前的一湾碧水。

      几头黄牛带着自己的孩子,漫步在河滩上。有的低头嚼着肥美的水草,舌头一卷,便滑进唇间,绿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鼻子里还呼哧呼哧着;有的哞哞地叫着,跳起后退,起劲地摇着自己的尾巴,驱赶着蚊虫。牛背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刚跳上去,被牛尾巴一摔,吓得赶紧飞走了。几头小牛,追着被草地馨香醉得晕晕的蝴蝶,撒着欢地来回奔跑,把童年的气息洒进绿色的温柔。

      更近的地方,通往河中心的半截滩涂上,零星着几个钓鱼的人,有的手持钓竿,向正前方甩出钓线,丝滑的轮轴快速地转动,鱼钩溅起的涟漪瞬间消失在风中;有的坐于折叠椅上,钓竿斜斜地卡在椅子下,不急着拉杆,抽一支烟,煮一壶茶,钓一段悠悠时光,白云呆呆地映在水底,风像打湿的毛巾拂过脸颊。

      每逢冬季枯水季节,河水退去,宽阔的水面只剩下一条仄仄的波光,那是河流对抗寒冬最后的倔强。褐黄色的河床横竖撕裂,如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掌痕,从河岸不断延伸,直抵河的中心,藏着一股抵达波光的力量。低洼的地方,笼着一小口水,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它的下面却悄悄涌动着春水。

      几株枯树似乎从河床钻出来,落尽青叶繁华,表皮早已剥落,只剩下遒劲的树干执拗着,一条条宽窄不一的裂痕,泛着灰白,带着黑褐色,从树底向上攀爬。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差点倒在河床,隔着几个拳头的距离,似乎是时光不经意按下的暂停键;有的直直地立着,瘦骨嶙峋,形似手指的树干直指天际,透着一股苍劲;有的斜斜地立在水里,顶部的枝丫疏疏落落,撑开一副残缺的骨架,看河水在时光的缝隙里浅浅流过。

      傍晚的时候,支开帐篷,我们静静地坐在河堤上,晚风轻轻拂过,水坝里流动的水声,仿佛很远,仿佛又很近,时光似乎在凝固。夕阳落在远山树尖上,落在红瓦蓝瓦白墙的屋顶上,炊烟袅袅,鸽子从屋顶飞到河面,绕了一个圈,又从河面飞回屋顶,在夕阳里不知疲惫。河床上大地的褶皱,树干上岁月划开的痕迹,都染上暖暖的金色,波光里的鳞片晃动着自己的小心思。空旷寂寥的河床,刚劲硬朗的枯树,即将坠入黑暗的火烧云,透着生命繁华后的孤傲和苍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壮美,那是一场关于坚守、永恒、与大自然和解的从容。

      如风一样的女孩,在宽阔的河堤上,放肆地奔跑,头上的红头绳散开了,被风撩着,飞起来,享受着旷野带来的无拘无束。黄牛踏着暮色,伸长着脖子,被老人牵着,还不大情愿回家,一人一牛的影子,互相叠加,斜阳下拉得又黑又长,那些浮躁便融进这狭长的黑暗里。一只白鹭,细长的黑腿,踩着水里月亮的影子,轻盈无声,一步一涟漪,一身素白,赴一场八曲河的黄昏之约,忽然它两脚交替,转身振翅,朝着落日的方向,追逐着最后一抹辉煌,渐行渐远,直至隐入河边苍茫的树色里。暮色四合,没有城市车水马龙,星星次第落入河中央,帐篷里暗淡的灯光,落在堤坝上,远处的狗吠声传来,近处可以听见河流的心跳。原来,真正的安静不是耳边无声,而是心中无忧。

      这条因八曲而得名的河流,带着半生沧桑,循着与生俱来的弯度,弯出了一年四季的草木生灵、人间烟火,好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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