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娥
电视剧《太平年》的故事,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之中徐徐铺展。那是一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动荡年代。当年,郭威与赵匡胤等人,亲手扯下军中纛旗,披在刘知远身上,刘知远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当上了中原天子。那面象征权位的黄旗便如宿命般流转,从刘知远传至郭威,再到柴荣,最终又披在赵匡胤身上。结束黄旗加身的乱世,饮一杯太平年的热酒,是赵匡胤浴血信守的承诺。
对于乱世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九死一生的将士而言,“太平”二字,是他们一生所盼的归宿。天子一统天下的宏愿与百姓安居乐业的向往,在剧中汇成两股洪流。最终在钱弘俶纳土归宋的那一刻合流。天子的宏愿与百姓的向往,原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历史的目光投向聚光灯下的主角,也落在那些暗处托举的双手上。赵匡胤的雄才大略、钱弘俶的纳土归宋是历史的明线;吴越的胡进思和中原的冯道,正是暗处托举的关键人物。那杯太平年的热酒,赵匡胤喝到了,钱弘俶喝到了,胡进思和冯道没有喝到,但他们正是这杯“热酒”的传递者。
“胡进思的刀,是乱世里的秩序。”这话不假,他历仕吴越五代君王,作为吴越国的元老,执掌禁军兵权,人称“狠人忠臣”。钱元瓘病危时,他背着君主逃离火场,保住了国君性命。但他也是狠辣之人:他设伏诛杀政敌戴恽、水邱昭券,手段残忍。但他的“过”背后有“功”:他扶持钱弘俶上位,而钱弘俶正是后来纳土归宋、保吴越免遭兵燹的人。他用铁腕稳住秩序,让这片土地免于中原那样的战乱。
“冯道的隐忍,是乱世里的温度。”他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帝,做了二十多年宰相。后唐明宗问他收成如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念了一首聂夷中的《伤田家诗》,深深触动明宗。在整个五代,明宗统治的几年是老百姓唯一安稳的日子,冯道功不可没。契丹主耶律德光入主中原时,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道说:“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他历时二十一年,跨越数个朝代,主持儒学经典《九经》的刊刻工作,身处乱世、朝不保夕,却做成了这件护住文脉的大事。
“太平年的热酒”深层含义,是止杀戮、兴文脉,国泰民安,该意象层层递进:郭威在乱世中许下“复饮热酒”的夙愿,柴荣在城墙上与赵匡胤、钱弘俶共同立誓,赵匡胤灭后蜀、南唐诸国,天下一统之势已成。
赵匡胤与钱弘俶曾有一场长夜对谈,是全剧的点睛之笔。两人对坐,茶汤渐凉,言辞之间看似闲谈,实则句句关乎天下归属。赵匡胤没有以武力相逼,只将一统之心,藏在一句“朕想请钱王喝一杯太平年的热酒”之中。那杯酒,是承诺,是尊重,更是天下苍生的期盼。那场对谈,早已在钱弘俶心中种下了归向太平的种子。
待到大势已定,吴越国国主钱弘俶在灯下反复摩挲纳土归宋的盟约,窗外是吴越的万家灯火,手中是即将拱手让出的江山。他没有慷慨激昂,只是沉默着坐了许久。最终,他接受了这份盟约,稳稳接住了那杯酒。兑现了一位君王对百姓的承诺:纳土归宋,为的是吴越免遭兵燹之灾。
这杯酒,等了数十年,终于喝上了。它不是胜者的庆功酒,而是几代人用征伐、用隐忍、用割舍,共同熬出来的太平老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