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彬
三米宽的水泥路,约一百米的距离,从我长沙县江背镇黄婆塘新屋的前坪梦一般弯曲着通往父母亲四十年前的老房子。水泥路靠水塘一侧耸立着一长溜桂花树,靠果园一侧则是一排红梅树,这就是我称其为“梅桂小道”的原因。
桂花树是义园里最早栽下的树种。十一年前,刚刚盖好新房,我和弟弟利用冬闲时间,配合村上挖掘整修家门口的公用水塘。水塘修好后,我们在靠水塘边的自家园子里栽了十一棵金桂树,再沿着这排桂花树铺了一条水泥小道。红梅树苗则是之后不久我手植的,整整十棵,沿着水泥小道的另一侧蜿蜒排开。
除了春天从枝头发出浅红色的那一层嫩叶,桂花树一年四季总是青葱如一,像一排厚实的绿色雨棚撑在家人们的头顶,其勃勃生机成为园子里最宜人的风景。十一棵桂树上垒了五六个鸟巢,都被枝叶严实地遮掩着,人从树下经过时,常有斑鸠从树上呼啦啦射向天空。树荫下的池塘里,或早或晚,时不时能听到鱼儿轻微的唼喋声。
去年中秋节前一个周末的早晨,我在梅桂小道上经过,突然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定睛一看,头上好几棵桂树的枝叶间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金色花蕾。随后的中秋国庆双节假期,醒目的桂花从各自的枝叶间齐齐跳出来,浓烈沁人的花香灌满院子里每一个角落,像蜜一样甜,又像汹涌的波涛一样将我和家人们托举起来,漂往无边无际的欢乐海洋。我有事没事都会去梅桂小道转悠一圈,享受被桂花香所浸透的那份舒爽。
桂花的浓香在院子里每年都要氤氲近一个月时间。总要等到香味渐淡桂花开始凋零的时候,懵懂的妻子才会醒悟过来,拿出大筛子放在开花最多的桂树下,采一些花做桂花糕。
红梅树生长得稍微慢一点,但主干也已有碗口粗细,最矮的都有三米多高了。从每年冬至开始,红梅树的枝丫上就会冒出红豆般细小的花蕾,不慌不忙地一点点泛红,一点点长大,到小寒大寒时节,才慢慢盛开成红梅花该有的模样。正当一年中天气最冷的时候,梅桂小道的上空却绽放起一长溜灼灼的绯红和盈盈的暗香。这氤氲在红梅树上的鲜活生机,高冷的花容,常常令我急促的步履因之而柔缓,让本有些倦怠和萧瑟的心底升腾起无由的欣喜。
每到春天,梅花从树上陆续褪下,枝头悄悄冒出细嫩的新芽,很快又蔓延成一片浓密的翠绿,将头顶那一抹和煦的阳光点染得斑斑驳驳,将本就有些迟疑的细雨轻轻阻隔在梅桂小道之外。盛夏时节,再猛烈的阳光也钻不进这两排桂花树和红梅树牵手搭起来的浓荫之中。秋分前后,寒气稍稍降临,红梅树便脱下那一身绿色的外套,在小道上铺洒一层温润落叶的同时,又优雅地将和煦的阳光请了进来。直到第二年春天,这阳光便一直金灿灿地流淌在义园的冷色季节里,同盛开的红梅花一道,将一家人的冬天涂抹成温暖的颜色。
红梅的高雅和璀璨,园子里没有任何其他植物可比,凡是有碍红梅生长的植物,不管多么实用,都被我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剪裁。桂花的馨香则常常让我穿越时光,回想起童年的欢乐和老屋前桂树下总是微笑着的父亲。每到红梅和桂花绽放时节,老迈的妈妈总会让我牵着,蹒跚或歇息在梅桂小道上,这时的她话总是特别多。梅桂小道上的温馨与喜悦,是树木们给我十年劳作的最好回报,也是我永远洗不褪色的独有乡愁。
其实,在最浓情的花开时节,我也没有迷醉,没有张狂。人间的沟沟坎坎和簌簌飘落的花朵时刻提醒我,桂花落尽,冬天又要来了,得给自己多储藏一些美好的记忆,以慰藉那些可能到来的寒冷和荒芜。而梅花落尽,也无需伤逝,当绿色的叶芽从枝头悄悄钻出来,一个新的生命轮回又会在义园里蓬勃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