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武
壹
“城南蹙水傍城流,几处垂杨系小舟。”每一座城,其南似乎总是多“旧事”,长沙亦然。
从喧哗的长沙书院路拐向宁静的妙高峰巷,一座高大的麻石牌坊赫然耸立,上刻“妙高峰城南旧事街”,两侧对联:“长与流芳,当年一片干净土;宛然浮玉,千秋此处妙高峰。”
明朝崇祯《长沙府志》云:“妙高峰高耸云表,江流环带,诸山屏列,此城南第一奇观。”
而今,流水不再,诸山无影,高耸云表的,唯有环带、屏列的楼宇,或许,这就是长沙城南新的“奇观”吧。
陶澍《长沙竹枝词》云:“多少游人不知味,出山何似在山真。”阳光正好,斑驳交错,坐在城南书院的红色围墙下,一件件“旧事”真还在脑海里翻涌……
时间有些远了,那还是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这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公张浚反剪双手,带着几个手下从湘江边弃船登岸感受潭州(长沙)风貌。远远地,张浚看到一座势如一把太师椅的山,旋即信步前往寻幽。
来到山前,树木葱茏,耳边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更添了几分静谧;上到山顶,回望夕阳,岳麓峰如黛,江岸浪有声。这不正是要找的藏风聚气之地吗?半生浮沉一幕一幕地展现在张浚心头,不觉吟道:“寒峰枕江意未平,半生忧国鬓霜生。此心不负乾坤志,且筑茅堂寄赤诚。”就在此了!张浚兴奋地吩咐手下:这个高峰妙,真妙!我要在此建尽心堂,奉养老母!
说是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公,其实只是一个空有虚名的闲职。是的,张浚已闲得太久太久了。
南宋建炎元年(1127年),靖康之变后,赵构南渡建立政权,30岁的张浚随即越江南下,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这个职位官品不高,却离皇帝近了,曾誓言“正人心,雪仇耻,复守宇,振遗黎”的张浚有了展现才华的机会。
次年六月,张浚奏论:“中原是天下的根本,希望修葺东京、关陕、襄邓以待巡幸。”张浚所言正合赵构心意,于是,张浚受到赵构青睐,兼任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参与抗金之事。
不久,宋营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迫赵构退位,朝野上下震动。张浚临危不乱,迅即联络韩世忠等将领起兵平定兵变,赵构的皇帝大位得以坐稳。
这一战让百官对张浚刮目相看,自此跻身南宋核心权力层。而年轻气盛的张浚却自请远赴川陕,任川陕宣抚处置使,统治西北,为江南稳住半壁江山,起到了极大的屏障作用。
绍兴五年(1135年),张浚拜相,官至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总揽军政。《宋史》评其“忠大类汉诸葛亮”,宋高宗亦赞:“孜孜为国,无如浚。”
不过,张浚人生最璀璨的篇章,莫过于与岳飞并肩战斗,外患抗金、内忧平叛的峥嵘岁月。
张浚初识岳飞于江州,知其“勇猛异常,谋略过人”,便多番提拔,力排朝堂非议,成为岳飞在朝中最坚实的后盾。
湖南人至今津津乐道的是他们两人合作八日平叛杨幺,现今还时常上演的湘剧《擒杨幺》就很受湖南人喜欢。
建炎四年(1130年),鼎州(常德)义士钟相揭竿而起,以“等贵贱,均贫富”为口号,聚众数十万,割据洞庭周边十九州县,建国号楚,欲于乱世为百姓找一条生路。可毕竟散兵游勇,没打几仗,钟相便兵败身死,部将杨幺继掌义军,盘踞八百里洞庭,依湖为险,联寨固守,扼长江漕运,屡挫官军征伐,成为南宋心腹大患。
杨幺闹腾了好几年,朝廷从抗金的“大义”中腾出手来,认为湖湘不平则江南难安,遂命宰相张浚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赴潭州节制,以岳飞为主将,则全权前线指挥。张浚深入了解洞庭地利与起义军虚实,一改往年秋冬用兵惯例,定剿抚并用、盛夏进兵、瓦解上层之策。他封锁湖区要道,布防扼守津渡,又广颁榜文,陈述谋反的后果,以招安之策离间起义军人心。
岳飞按照张浚的方略,接纳黄佐、杨钦等部归降,一下折去杨幺羽翼。继而因势用兵,以巨筏堵塞港汊,用腐草缠绕起义军车船舵轮,破其水战之长。一时间洞庭烽烟四起,战船对峙。杨幺见势不妙,想趁乱游水出逃,以图东山再起,却为官军擒斩,余部群龙无首,相继投降。自进兵起,八天时间,纷乱五年的洞庭之乱,一朝平息。
如今,一则轶闻还在湖湘广为流传:当时,岳飞征讨杨幺率领岳家军驻扎汨罗营田镇,因军中将士大多是北方人,江南湖区湿气重,初来时普遍水土不服,腹胀腹泻、食欲不振。是岳飞采纳当地乡民法子,用生姜、食盐、茶叶、炒黄豆煮成茶汤全军饮用,很快驱散寒湿、恢复体力,才使岳飞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了胜利。后世为纪念岳飞,将这种茶称为岳飞茶。现在,岳飞茶仍是这一带家家户户日常待客礼仪茶饮。
该战既肃南宋腹地之乱,亦为日后岳飞整军北伐排除了后方隐患。宋高宗高赞“不烦一夫之战,湖湘底定”。
之后几年,张浚在朝堂运筹帷幄,为岳飞提供保障;岳飞则在前线浴血奋战,岳家军所向披靡,先后收复襄阳六郡,郾城大捷大破金兀术主力。那时,抗金形势一片大好,金人闻“张枢密”“岳将军”之名而胆寒,金国开国功臣完颜宗翰曾说“自吾入中国,独张枢密与我抗”。张浚和岳飞俨然成了南宋天空上耀眼的双子星。
贰
然而,天不遂人愿,绍兴七年(1137年),张浚处置刘光世残部不当,导致淮西兵变,郦琼率4万兵马投降金国扶植的伪齐,边防大乱,加之宋高宗忌惮武将权重,主和派秦桧等又推波助澜,张浚因此引咎罢相。
张浚罢相后初授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贬居永州。两年后赦还,授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出知福州,旋又被主和派排挤去位。绍兴十一年(1141年),绍兴和议订立,江南得以苟安。次年岳飞蒙冤遇害。噩耗传来,张浚悲痛欲绝,挥笔写下:“中原未复忠魂断,泪洒江天恨未平。”既痛惜岳飞,亦叹息国运。
此后秦桧专权,张浚干脆辞官,只留虚职,退居潭州。第二年,才有他行船长沙,登妙高峰,筑尽心堂,奉母养亲之事实现。
绍兴十四年(1144年),张浚因言和议之事触怒秦桧,被贬连州(连县),一居六载,仅授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虚衔,身处岭南荒远瘴疠之地,形同流放。他闭门谢客,韬光养晦,日以经史为伴,考究古今治乱兴衰。
6年后,张浚再贬永州,这一贬就是十年。这十年,是张浚生命中最漫长也最沉静的岁月。他在潇水之滨筑“三省堂”,取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之意。堂前植梅,冬日雪落,红白相映。他常常独坐书房,手不释卷。宋人笔记记载,张浚每夜读书至三更,老仆劝其休息,他叹道:“吾非不知倦,然中原一息尚存,岂敢自逸?”儿子张栻则侍读左右,常听他讲述当年与岳飞并肩作战的往事。讲至郾城大捷时,张浚拍案而起,慷慨激昂;讲至岳飞蒙冤,则掩面涕泣,久久不能自已。
生活清苦不说,还时有朝廷密探监视。张浚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此期间,他完成了《紫岩易传》的最后定稿,又撰《论语解》《春秋解》,将半生治国经验融入经典阐释。他在书中写道:“圣人之道,如天地之大,无所不包。然其要在于‘正人心’三字。人心正,则天下安。”这部书稿后来由其子张栻整理刊刻,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思想渊源,很大程度上便植根于此。
再贬永州之初,有一件趣事至今在民间流传。当时,张浚只带了几箱简物即起程。秦桧党羽诬告说箱里面都是张浚和蜀地旧部往来策划谋反的书信。宋高宗听闻后派人前去拦抄,结果一无所获。看到书信交流里满溢忧国爱君的话和满箱破旧衣服,高宗大出意外,同时非常感动,说:没想到张浚一贫如洗。随即派使者追赶倒送他三百两金子。而张浚毕竟不是爱财之人,分文未取,将这些钱全捐给了永州的学堂修缮校舍。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秦桧病亡,张浚的人生才看见了曙光。
可秦桧虽死,主和派余党仍在朝中盘根错节。张浚复出的道路并不平坦。但他已不像年轻时那般急躁。他在给友人胡铨的信中写道:“老夫待罪荒陬,二十载矣,譬如璞玉,雕琢愈深,其光愈纯。他日若得尺寸报国,必不负此生。”
也就在同一年,金主完颜亮撕毁和议南侵,宋高宗终于想起这位被遗忘的老臣,委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潭州。任命抵达永州时,他沐浴更衣,焚香接旨,双手微颤。20年的隐忍与坚守,终于等来了为国再战的时刻。
然而,此时的张浚,年过花甲,鬓发全白,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倒多了一份看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定。他心生转念:武略难复中原,文道可传千古。这时张浚的母亲早已仙逝,于是,他暗下决心,与其私宅空置,不如兴学育人,传承理学,滋养湖湘文脉。何况此地“山聚水回,泉清木茂,钟灵毓秀”,天然一个读书讲学场所。
改建之前,张浚心潮澎湃,赋诗明志:“妙高山下筑书堂,不恋功名恋教彰。愿得英才承圣学,湖湘文脉万年长。”张浚深知,湖湘之地,屈原行吟、贾谊谪居,虽有岳麓书院,毕竟江水相隔,私宅改书院后,定给长沙城中书生会行极大的方便。
这年春天开始,张浚正式将妙高峰私宅尽心堂改建,命名“城南书院”,亲书匾额,营造“城南十景”:丽泽堂、书楼、养蒙轩、月榭、卷云亭、南阜、琮琤谷、纳湖、听雨舫、采菱舟,屋宇31所,基地园土26处,设监院、讲堂、六斋,以待四方学子。
叁
张栻出生于绍兴三年(1133年),自幼随父辗转生活。许是耳濡目染吧,加之又师从湖湘学派宗师胡宏,张栻终得“濂洛正传”。至今在南岳,还有一传说家喻户晓:当年张栻三访衡山,前两次被拒,第三次长跪文定书院泣涕请学,才终得胡宏倾心相授,一见而叹:“圣门有人矣!”
城南书院建立后,开始并没有招收学员,而是作为张栻潜心学习之地,当地文化名人聚集场所以及张氏父子宴请羁留长沙的知名学者、诗人的私园。
直到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任潭州知府的刘珙倡议重建岳麓书院并聘请张栻担任山长,张栻鉴于求学学子多,岳麓书院招生有限,便才在城南书院收徒开课。
张栻治院,首要宗旨便是立心。
张栻明确提出城南书院的办学使命:成就人才,以传道而济斯民也。这个宗旨,超越科举功利,摒弃浮华,直指教育本源。在他看来,读书不为功名富贵,而为修身立世;治学不为章句训诂,而为经世致用。他为书院订立学规,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为根本,以“义利之辨”为核心,教导学子先立人品,后求学问;先明道义,后谈事功。而教学则和岳麓书院一样,采用个别钻研、相互问答、集众讲解的方式进行。
张栻既管理两个书院,还身体力行讲学,留下的动人轶事至今是湖湘人茶余饭后的美谈。
有少年学子问:“读书苦,不如嬉游乐。”张栻不怒不斥,引至纳湖之畔,指水中莲说:“莲生于泥,不污于泥,人生于世,不溺于俗。苦读非为苦,乃为立心;嬉游非为乐,乃为丧志。”少年听后懊悔,自此昼夜勤学,得成良才。又有士子好钻“牛角尖”,常以刁难师长为“荣”,课堂上提问尖酸刻薄,同学皆侧目斜视。张栻从容对答,引经据典,层层剖析,末了徐徐道:“学者当如切如磋,非以口锋胜人;当以诚心求道,非以傲气凌人。”此士逐渐醒悟,后来成为笃行君子。张栻授课通俗易懂,不务空谈,善于启发诱导,鼓励质疑辩难,主张“学思并进、疑悟相资”,四方学子闻风而来,院中常聚英才数百,一时有“潇湘洙泗”之誉。
乾道三年(1167年),一场千古学术盛事,让城南书院与岳麓书院同耀华夏。
这便是“朱张会讲”。
理学巨擘朱熹自福建崇安不远千里而来与张栻论辩。
两人围绕《中庸》的“中和”“已发未发”“仁”“知行”等理学核心命题,展开深度论辩。朱熹重“格物致知”,张栻重“省察持养”;朱熹重学问思辨,张栻重躬行实践。他们不存门户之见,不务口舌之争,唯以正道为宗旨。这种和而不同、求真求是的风骨,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典范。
会讲期间,朱熹住城南,张栻居岳麓,虽主客轮换,但实际是每日两人从未分离,一同来一同去,同乘一舟往返横渡湘江。船夫笑问:“二位先生日日渡江,所讲何事?”朱熹答:“论天理,讲仁心,传圣学,济苍生。”
一时长沙城万人空巷,争睹大儒风采。赫曦台题名轶事更是传为佳话:一日凌晨,朱张同登岳麓山顶,见红日喷薄,天地通明。朱熹振臂高呼:“赫曦!赫曦!”张栻遂筑台,以“赫曦”命名,二人同题匾额,悬于现在岳麓山的赫曦台,成为文脉长沙的地标。
讲学之余,二人漫游城南书院十景,各写了20首诗,张栻首唱,朱熹庚和,字字珠玑,理学意境与山水情韵汇聚,成为书院的“院宝”。
写纳湖:“团团纳湖影,照我巾与屦。悠然会心处,天阔浮云去”,朱熹则“诗筒连画卷,坐看复行吟。想像南湖水,秋来几许深”。写丽泽堂:“讲堂得胜地,面势林塘幽。翛然翠筱边,可与同道游”,朱熹和“堂后林阴密,堂前湖水深。感君怀我意,千里梦相寻”。写听雨舫:“散发苇舫间,卧听潇湘雨。物我两俱忘,浑然得天趣”,朱熹吟“彩舟停画桨,容与得欹眠。梦破蓬窗雨,寒声动一川”。
朱、张《城南杂咏二十首》是宋朝理学诗与思的完美交融,亦是一段美妙的佳话。
“朱张会讲”,不仅是两位大师的思想碰撞,更是闽学与湖湘学的深度交融,由此确立湖湘学派在南宋理学中的宗主地位,也让城南书院从地方书院跃升为全国理学中心。“朱张渡”自此成为一种文化象征,见证着学术交流的不朽传奇。
在张栻主持下,城南书院步入黄金时代,人才辈出,教化广被。他主教期间,院中弟子数以千计。
书院内后有清朝文人吕南屯所撰一联:“人只此人,不入圣,便作狂,中间难站脚;学须就学,时既过,今又待,何日始回头。”
此联深含哲理,上联讲做人,下联说治学,劝人不可苟且偷安,正是对城南书院教书育人的高度概括。
可张栻毕竟是朝廷命官,淳熙元年(1174年),张栻辞别长沙城南书院,先任静江(桂林)知府,后任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安抚使,执掌一方军政。
肆
张栻赴任他职,虽有弟子胡大时等继承城南书院院政,也保持了一段时间兴盛,但后来一年比一年没落。到了南宋末年,战火烽烟四起,德祐元年(1275年),元兵攻破长沙,书院遭兵火焚毁,丽泽堂和纳湖倒的倒、干的干,朱张题咏处也尽成废墟。
进入元朝,天下初定,但文教不兴,妙高峰旧址渐为佛徒所占,昔日理学圣地,改作高峰寺。唯有张浚亲题“城南书院”四字匾额,被僧人妥为保存,悬于庙堂一角。有儒士屡谋修复,皆因时局动荡、财力不济而作罢。城南书院以一种近乎隐匿的状态,蛰伏于潇湘烟雨中。
明朝近三百年,城南书院在兴废之间艰难挣扎。
洪武初年,便有地方官寻访遗址,欲恢复旧貌,可连年战乱之后,基址难辨,只草草立祠,以祀二张父子。正德二年(1507年),参议吴世忠、学道陈凤梧协力修缮,眼看即将大功告成,未料不久便被强并入明英宗第七子朱见浚的王府,俗称“长沙紫禁城”的吉王府,园地被占,屋宇遭拆,学子四散,令人扼腕。
清朝湖南文教复兴,城南书院迎来浴火重生。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长沙本地秀才易象乾不忍先贤遗迹泯灭,串联同窗乡绅,募资重修,虽简陋不堪,却重开了讲席。雍正十一年(1733年),朝廷颁旨,城南书院与岳麓书院并列省城书院,官拨经费,定额生员,正式跻身国家教育序列。昔日私家书院,自此成为湖湘官学重所。
乾隆十年(1745年),一段轶事促成城南书院大迁建。巡抚杨锡绂赴岳麓书院选拔人才课试,见渡江士子风涛中颠簸,时有溺亡,心生叹息:“隔江求学,险于求道!”便将城内都司旧衙改建为城南书院,讲堂斋舍齐备,御书楼、礼殿巍然,学子不必再冒渡河之险。此次迁建,让城南从山野幽居,变为城中学府,生徒日增,文风大盛。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巡抚觉罗敦福再修,将天心阁并入书院范围,楼阁相望,文气贯通,一时有“衡山西,岳麓东,城南讲学峙其中”的盛誉。
城南书院真正重返荣光、回归文脉本源,是在道光二年(1822年)。巡抚左辅认为,都司旧署临近市井,喧嚣扰学,非静修之地,妙高峰二张旧壤,灵秀所钟,才是一块真正的干净土。他力排众议,奏请朝廷,将书院回迁妙高峰故址,按南宋格局大规模复建。工程历时一年,落成斋舍一百二十间,恢复城南十景,峰顶建南轩祠祀张栻,筑文星阁以昌文运。新院依山傍水,亭台错落,纳湖重现,丽泽堂再光,远超昔日规模。
回迁之日,长沙士绅百姓倾城而出,扶老携幼,登妙高峰,观新书院。左辅亲撰碑记,告诫诸生:“履先贤之居,求先贤之学”。
相传,道光帝闻奏,御书“丽泽风长”四字匾额,快马送至长沙,悬于讲堂正中。此匾一挂,天下震动,城南书院正式登顶清朝书院巅峰,藏书万余卷,学子数千人,与岳麓书院双峰并峙,共掌湖湘文脉之牛耳。
咸丰二年(1852年),太平军攻长沙,书院再遭战乱。山长陈本钦挺身而出,率弟子护书护院,自捐薪金,四处募化,于废墟上重建讲堂。他在课试文中写道:“兵戈可毁屋宇,不可毁人心;烽火可烧典籍,不可烧道义。”同治、光绪年间,书院屡加修整,规模逐渐扩张,成为湖湘士子心中的圣地。
清朝城南书院,群星璀璨。贺熙龄、何绍基、孙鼎臣、余廷灿、郭嵩焘相继主讲,曾国藩、张百熙、黄兴等先后于此求学。这些湖湘巨子,他们身上共同的精神印记——刚健、笃实、担当、爱国、务实、敢为,皆源自城南书院八百年文脉滋养。有道是:“中兴将相,什九湖湘;湖湘英才,半出城南。”绝非虚誉浮夸。
清末新政,废科举,兴学堂,千年书院迎来时代转型。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城南书院改制为湖南师范馆,后更名湖南中路师范学堂、湖南第一师范,从传统儒学讲坛,变为现代教育摇篮。转型之际,有老秀才抱南轩遗像痛哭,不愿书院更名;亦有新学之士振臂高呼,赞文脉新生。
民国年间,湖南第一师范名师云集,同样英才辈出。毛泽东曾在此求学五年,何叔衡、蔡和森、李维汉等一批革命者,亦从这里走出,他们把书院的济世理想,化为救国救民的伟大实践。
1938年,“文夕大火”让长沙城半为焦土,妙高峰上的城南书院,也付之一炬。
昔日妙高峰,今日已成湖南第一师范学院的后山,其上,张浚、张栻的塑像肃立,目光炯炯,依然如张浚当年的眼神,似乎在望着一代代学子从这里走向四方。也似当年二张未竟的中兴之志、传道之心,在今日以另一种方式圆满。
清朝劳崇光《城南书院赋》曰:“然此第供夫游观,而不系采风问俗。俯仰前型,遐思往训,不知者徒对景而神怡,其知者将怀古而志奋。轩开半亩,养蒙迪我聪明;堂矗三椽,丽泽成吾学问。看红波岳色,潇湘之灵秀如新;仰圣城贤关,闽洛之渊源伊近……”
八百年风雨,八百年兴废,不变的,是湘江水的涛声,是“成就人才,传道济民”的初心,是“经世致用、忠义担当”的魂魄!这正是妙高峰的妙处和高处,也正是人们称赞这块土地为净土的底气!
伍
夏日宁乡官山(罗带山)凉爽、恬静。
驱车前往官山祭拜张浚、张栻父子时,遇到了一个从娄底骑单车而来的小伙子,他说这是第三次单骑来到此地了,“每次来都能沾一些灵气和文气”。
宋朝乾道二年(1166年),张浚病逝,临终嘱咐已荫补入仕授“直秘阁”的儿子张栻:“吾尝相国,未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不能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之下足矣!吾为社稷,无憾矣,汝当继吾志,兴城南书院,传理学于湖湘。”
张栻即遵父愿,将父亲葬于沩山附近的罗带山,并在墓旁建“礼庐”守孝三年。
谁知,14年后,年仅48岁的张栻病逝于江陵任所,随即,张栻灵柩也归葬宁乡,与其父张浚墓相邻,长眠于“故”土。
张栻在答友人陈平甫的信中自述:“我从小跟着父亲来南方,辗转三十多年,因此虽然是蜀人但没有与蜀地的人相处过。”张栻从小受到张浚亲自教授,学习儒家忠孝仁义。绍兴十六年(1146年),张栻14岁,张浚亲授张栻《周易》。
张浚生前曾常对张栻说:“吾半生戎马,志在复国,今事不可为,然文教不兴,则国脉难续。尽心堂者,尽忠为国、尽诚育人之心也。”
这份心路,正如张浚在《偈》中所写:“浮云散尽青天在,日出东方夜落西。”功过是非如浮云,唯有文教传承如蓝天永恒。
或许,张栻归葬官山,就是为了方便和父亲张浚一道探讨湖湘理学吧。
宋朝理宗时,张浚被列为宋朝昭勋阁24人之一。元朝时,为追念他,光禄大夫赵世延捐俸在他的出生地绵竹修建书院,竣工后,朝廷下诏赐名为“紫岩书院”。朱元璋则将张浚列为古今功臣37人,配享历代帝王庙,并将他的事迹载入《永乐大典》;明朝英宗时,下旨免张浚后裔差役。清朝同治更是下诏,到张浚墓,大小文武官员止步下车参拜。
朱熹应张栻之弟张杓所邀而作的张公神道碑就刻于官山父子石像后,“知吾兄者多矣,然最其深者莫如子,今不可以不铭……”全文很长,高度概括和评价了张栻的一生,情真意切,读来如见其人。
宋朝淳熙八年(1181年),陆游也曾到长沙,张杓专偕其往官山祭拜。五年后,陆游写的一首《挽张魏公浚》,至今吟诵,仍使人悲恸不已:“河亭挈手共徘徊,万事宁非有数哉。黄阁佐君三黜去,青云学士一麾来。中原故老知谁在,南岳新坟共此哀。火冷夜窗听急雪,相思时取近书开。”
“中原故老知谁在,南岳新坟共此哀。”后人来到官山,谁不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