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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过年

      彭祖耀

      进入腊月,家乡瑞雪裹着年味,石磨转着年味,厨房熏着年味,火炉烧着年味,腊肉香着年味,娘的笑靥溢着年味。

      母亲在樟木箱翻出藏了大半年的布料,坐在高椅上朝我招手:“快过来,试试这块蓝色咔叽布!”崭新的布料往我背上一摊一比,我闻着布香,好温暖。这是娘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是藏不住的痛惜,更是一家人对过年的热盼。

      夜里,火炉里火苗儿呼啦啦欢跳着,映红了我们一家人。娘戴着铜顶针纳鞋底,先用钻子钻过鞋底,再将细麻绳穿过去,每拉一下都咬着劲,针脚密密匝匝、结结实实。父亲在旁剪窗花,红纸在他手里折来折去,剪刀咔嚓响,转眼就剪出喜鹊登梅、年年有余、福气盈门的花样,偶尔抬头叮嘱:“莫熬太晚。”娘笑着摆手:“不累,伢子们总得穿新鞋过年啊。”姐姐低头绣鞋垫,彩线翻飞,一朵腊梅迎雪绽放。我蹲在旁边,看娘纳鞋,看姐姐绣花,鼻尖缠着烤红薯的甜香,心里暖得发烫,快过年了,真好。

      腊月二十四小年,“打扬尘”是家乡雷打不动的老规矩,要扫去一年的尘垢晦气,迎接新年。清晨,薄雾在田野飘洒,迷迷蒙蒙,父亲戴上烂草帽,系着围裙,用竹竿绑上稻草把,踮起脚打扫屋角、楼板、墙壁的蜘蛛网,梁柱上的烟尘簌簌往下落,地上一层厚厚的烟灰。我擦火凳、洗饭甑、抹窗户,把铜壶擦得明晃晃。姐姐站在八仙桌上贴“福”字窗花,笑着说:“屋子扫干净,新年有好运!”娘把蚊帐被褥洗干净浆上米汤,晒在晒谷坪里,风一吹,淡淡的米香飘得满院都是。父亲还会把灶上的铁锅抬下来,用禾刀细细刮去厚厚的锅烟,噌噌地响。儿时的年,总得亮亮堂堂、清清爽爽。

      小年的午饭,家乡的餐桌上总少不了腊肉炒藠头。娘从火炉的通钩上割下一坨腊肉,肥瘦相间,煮熟切成薄片,茶油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响,肥肉熬得金黄酥脆,瘦肉透着诱人的酱红。地里刚拔的藠头,脆嫩爽口,和腊肉同炒,香味塞满了屋梁瓦楞。娘总把最大的一块腊肉夹进我的小瓷碗里:“小年是伢子的年,多吃点长个子。”说着又摸出一角钱塞给我,“去买片糖吃。”攥着那皱巴巴的一角钱,我蹦蹦跳跳跑到村口合作社,捏着一块片糖含在嘴里,甜在心里——这是儿时小年的甜。

      晚饭后,娘打开那斑驳的木柜,从抽屉里翻出草纸账本,在煤油灯下扒拉着算盘,木匠、篾匠、剃头匠、补锅匠、裁缝师傅的工钱,还有张婶赊的猪崽钱,她轻轻念叨着。父亲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静静听着:“我去清账,过年不能欠匠人钱。”说着点亮杉树皮火把,身影融进茫茫夜色里。夜深,我睡不着,听见父亲踏进巷子沉稳的脚步声,他进门就呵呵笑:“收欠两清,还剩28块,伢妹子的压岁钱有着落了!”我蒙在被窝里偷着乐,咯咯咯傻笑着。

      小年后,家乡家家户户忙着炒旱茶、打豆腐,我家的灶台就没闲过。炒旱茶要用细细的河沙,娘把已炒成黑色的沙倒进大铁锅,我蹲在灶前烧火,脸红耳热,娘叮嘱:“火要匀,莫烧糊。”细沙白烟袅袅时,倒进包粟,一会儿锅里噼噼啪啪响,像放小鞭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薯糕、玉兰片、豆子、冻米排队下锅,姐姐弟弟们围着灶台转,眼睛瞪得圆圆的。炒好的旱茶装进陶罐、洋瓶,我总忍不住偷抓一把,满口脆香,是儿时过年独有的脆。

      打豆腐更是家乡的热闹事,头天浸泡的黄豆黄澄澄、胖乎乎,父亲弓腰马步推着石磨,我用饭瓢舀着黄豆往磨眼里添,白花花的豆汁顺着磨槽乖乖蹦进木桶,磨盘转得慢悠悠,吱呀吱呀和着过年的节奏。豆汁用纱布过滤去渣,倒进大锅煮,浓郁的豆香灌满山村。点上石膏水,豆浆慢慢凝成豆腐脑,舀进铺好纱布的木箱,压上大麻石,不多时,鲜嫩的白豆腐呼之欲出。姐姐们把豆腐切成三角形炸油豆腐,菜籽油烧热后,豆腐下锅便滋啦作响,油花沸腾,豆腐渐渐浮起,金灿灿、油亮亮宛如金元宝。邻居李婶凑来看:“豆腐好,家运旺!”娘笑着抓一把塞给她:“托福,托福,老嫂子更旺。”

      除夕,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白,一早娘就催我们洗澡穿新衣,蓝棉袄软软的,新棉鞋暖暖的。晚饭后辞岁,我举着父亲做的竹灯笼,背着花布袋,和小伙伴一溜溜小跑挨家喊:“恭喜发财,请辞岁哦!”主人家端旱茶往袋里倒,有的给几分钱。回家后,火炉上铁炉罐炖着腊猪脚、油豆腐、槽萝卜,香气扑鼻,这是儿时守岁的盛宴。父母给我们发红纸包的压岁钱,我用手绢把压岁钱包了一层又一层,藏进枕头,睡着可美啦。

      夜里,煤油灯曼舞摇曳,家人邻里围坐炉旁守岁,柴火呼哧呼哧,铜壶咕噜咕噜,酒香、茶香、猪脚香、旱茶香,香填老屋。窗外脆响,父亲笑喊:“子时新年,打鞭炮去咯!”娘搂着我柔声说:“去睡吧,明天早早起床拜年。”我钻进被窝,梦到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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